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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喝咖啡,你却不知道种咖啡的农民有多难

时间: 2018-12-14 11:55:03

他们也许是中国最后的“咖农?#20445;?#26472;正说,再熬2~3年,熬不住了,大家都会砍掉咖啡树,到时“中国咖啡第一村”就名存实亡了。


夜幕降临,村里的路灯齐刷刷亮起,顿时夜如白昼。

2018年11月23日至25日,云南保山。第三届保山咖啡文化节在潞江镇新寨村举行。

开幕?#38477;?#26202;,舞台上,霓虹?#20102;?#19979;,穿着民族服饰的村民尽情唱歌、跳舞。

舞台下,周边是村民摆卖的自酿米酒和橄榄等土特产,也有经营米线和烧烤摊的。

村道里人来人往,川流不息,在烟火缭绕的烧烤摊前,人们撸串,大声划拳、喝酒。

这天,杨正?#19981;?#19979;昔日劳作常穿的迷彩服和解放鞋,穿上条?#32856;?#23376;的西装和黑色皮鞋,他还理了个寸头,看起来很精神。

暂时卸下农活的村民,都在尽情欢畅这一刻,他们不需要到点回家做饭,因为活动进行的这几天,村里有免费的伙食供应。高黎贡山上、怒江峡谷里,笑声阵阵,久久回荡。

但这不是村民的生活常态。正如城市咖啡厅里,小资“一闻、二看、三品”一小杯就30~50元的咖啡,也不是咖啡产业链的全貌一样,产业链的末端,是不同的场景和生态。

云南普洱,正在晾晒新?#28903;?#30340;咖啡鲜果的村民。

 采 摘  

背靠高黎贡山的新寨村,家家户户种植咖啡,有“中国咖啡第一村”的美誉。

每年11月到?#25991;?月,是咖啡成熟季:绿油油的咖啡丛?#31181;校?#39118;一吹,布满咖啡枝头的红色咖啡鲜果,星星点点,不断摇曳,蔚为壮观。

咖啡是舶来品。126年前,有个法国传教士把咖啡的种子引入云南大理。由此,中国大陆开?#21152;?#26377;咖啡这个物种。

到了今天,咖啡在低纬度、高海拔的云南普洱、保山、临?#20303;⒌潞?#31561;地,获得广泛种植。

目前,云南以其独特的地理和自然条件,拥有中国98%以上的咖啡种植面积和产量。

保山潞江坝一带,因地处北纬15度至北回?#27204;?#38388;,且大部分海拔在1000~2000米间,加上这里土地?#39280;幀?#26085;照充足、雨量丰富、昼夜温差大,非常适合小粒咖啡的种植,?#19981;?#24471;国家地理标志的认证,其?#20998;士?#27604;风靡?#21040;?#30340;蓝山咖啡。

11月20日,《南风窗》记者来到新寨村时,杨正地里的咖啡正在?#28903;!?#20027;要由我媳妇带6个工人?#28903;?#26472;正说,他主要是护理其他地里的蔬菜。随后,骑着摩托车,杨正载着我在村后的土路上,盘旋了十多?#31181;櫻?#32456;于来到他的咖啡地。

杨正的咖啡长势很好,约有2米?#25784;?#20197;至于,我们很难发现那些先前“陷入”咖啡丛林,进行咖啡?#28903;?#30340;咖农。

茂密的咖啡丛林里,咖啡鲜果缀满枝头。

山上风大,风一吹,“哗啦啦”叶子的摩擦声中,很难?#21368;?#21654;农的具体位置。“贤存!”对着咖啡地,杨正吼了两声。咖啡林深处,幽幽传出应声。

随后,杨正带着我,猫着身子,拨弄着咖啡树下的残枝败叶和蜘蛛网,我们在咖啡林地中,缓慢穿插前行。

贤存?#33540;?#27491;的媳妇,她的全名是谢贤存,今年46岁,也是本村人,两家距离不过500?#20303;?/p>

找到谢贤存时,她正戴着宽边的布?#20445;?#31359;着迷彩服,胸前还套着个围兜,手上套着毛织手?#20303;?#24444;时,她正将一串串鲜红的咖啡果,从咖啡树枝上逐个摘下。

见我们,她回过头,礼节性笑笑,之后,继续忙碌。

在谢贤存不远处,是她请来的6名工人。工人是来自保山?#26032;?#38451;区瓦?#19978;?#19968;些村里的农妇,年龄多在50岁上下。

?#28903;?#27963;看似有趣、容?#20303;?#23601;是从咖啡树上摘下红色的咖啡果,但其实不?#20303;?#25105;跟随她们?#28903;?#21322;小时,手上就沾满油腻的黏?#28023;?#20197;至于在随后的?#28903;?#20013;,咖啡果容?#23376;?#25351;尖滑落。一旦停下,黏液变干,几个?#31181;?#23601;?#28779;?#20303;、并拢,再度进行?#28903;?#26102;?#31181;?#30340;伸展和收缩,就变得异常困难。

此外,采一会,?#32456;?#24515;就挤满咖啡果,急需到袋子处卸货,以腾空双手再度?#28903;?#22914;此,不?#19979;?#22238;着。

但咖啡树大多长得比?#28865;撸?#19968;天?#28903;?#19979;来,仰脖子、伸?#26893;烧?#31561;动作,让?#25628;?#37240;腿疼。

为方便?#28903;?#26472;正焊接了几副1米多高、可活动的人型梯子,咖农沿着梯子逐级而上?#28903;?/p>

每天,她们从早上8点忙到下午6点,即便如此,每个人也只能?#28903;?#21040;100~150斤的咖啡鲜果。

?#26434;?#19968;颗只有玉米粒那么大的咖啡果而言,要扯到100斤并不容?#20303;?#22905;们需要在地里连轴转10个小时——哪怕除去吃午饭的时间,她们每天至少也要投入9小时。

和她们一起?#28903;?#26102;发现,她们通常忙到下午1点,之后在?#21857;恕?#21507;饭啦!”的喊叫声中,才停止劳作,并将摘好的一袋袋咖啡果,背出密密?#35328;?#30340;咖啡林。

对她们的表现,杨正还是不满意,他打算干一件?#25314;?#25781;人。

中午13时许,咖啡?#28903;?#24037;人们围坐在一起吃午饭。

 撵 人  

杨正说,他请来的这6个工人中,有2个每天每人能采150斤左右,“还行”。但另外4个,每天每人只能?#28903;?00斤。

“这不行!不划算!亏本的买卖,不能干!”杨正说,他再观察两天,趁着咖啡文化节就给她们“放假?#20445;盟?#20204;回去。

老板杨正看似“残忍”的背后,也有诸多无奈。?#28903;?#24037;人的工钱,通常有两种计算方式:一种是零工,按天计,一天70~80元,不包吃住。还有一种是论斤计,一斤0.4~0.5元。

杨正说,即便是按照最高的一斤鲜果5毛钱计,如果工人只采到100斤,最多也就50元,但他为此支付了70元。“至少要?#28903;?#21040;150斤,?#29260;獎景。 ?#26472;正说。

由于一株咖啡树上的咖啡果也不是同时熟,所以咖啡的?#28903;?#19968;年需要进行3~4轮。

如果熟了的咖啡果不及时?#28903;?#23601;会被晒黑,甚至掉到地上,造成损失。所以,村民大都需要在?#28903;?#23395;请人?#28903;?#29305;别像杨正这样的咖啡种植大户。

正站在梯子上?#28903;?#21654;啡鲜果的工人。

我和当地很多村民?#20302;?#26102;了解到,第一轮的?#28903;?#20182;们很多人一天的?#28903;?#37327;就80~100斤咖啡果。

杨正承认,他雇请的工人?#28903;?#37327;不够?#25784;?#19981;是因为她们?#36947;粒?#32780;是因为?#20843;?#20204;动作习惯就?#33540;薄?#26472;正的“高要求”也和他媳妇的出色表现有关,即便第一?#26893;烧?#20182;媳妇一天也可?#28903;?00斤鲜果,她是今年咖啡节村里进行?#28903;?#27604;赛的核心成员之一。

在?#28903;晒?#19978;斤斤计较,就因咖啡生果(咖啡米)的价格太低了。当下?#28903;?#30340;咖啡,要到2019年2月以后价格才出来,这主要受国?#21183;?#36135;市场的影响。?#26194;?#21830;的?#26194;?#20215;,通常是在期货市场给出定价的基础上,再减去运输的成?#23613;?/p>

不过,从2013-2014年度的报价来看,过去几年,咖啡价格?#20013;?#36208;低,在2017-2018年度,当地咖农销售的咖啡米价格只有5元一斤,甚至更低。

一斤5元是咖啡米的价格,但?#25317;?#37324;?#28903;?#30340;咖啡鲜果到农民可以售卖的咖啡米,还需要一些流程:在地里?#28903;?#21654;啡鲜果运回家后,需要将鲜果一簸箕、一簸箕倒到咖啡鲜果脱皮机进行脱壳,脱壳后,咖啡鲜果露出白色的颗粒内核,但内核外围包裹着一层白色的黏膜,还需脱胶。

脱胶有机器脱胶和人工湿处理法两种,人工湿处理需要把带胶的咖啡粒倒到一个方?#32428;?#23376;里浸泡,并不定期进行搅拌。阳光充足的话,需要浸泡5~6个小时,天气较冷、阳光不足,则需浸泡2~3天。

待裹着咖啡的黏膜脱落后,?#22363;?#38138;到水泥地板上晾晒。晒干后,再拿到村里合作社的设备进行处理、加工,这才变成咖啡?#20303;?#36890;常,6斤咖啡鲜果才能加工成1斤咖啡?#20303;?/p>

按这算法,工人一天如果?#28903;?#21040;100斤咖啡鲜果,实际上相当于只采到16.7斤咖啡米,按一斤咖啡米5元计,这天的毛?#25214;?#26159;83.5元,而咖农为此支付的工钱就是70元,剩下的13.5元,还包括咖农过去一年在这片土地上的无偿劳作、肥料以?#30333;?#22320;等投入,所以“不挣钱”的杨正才不断?#30333;擰?#25781;人”。

杨正正给咖啡果脱壳脱胶。

 赌 注

11月21日下午,新寨村党支部书记王加维告诉我,全村502户、2082人,家家户户都种植咖啡,种植面积达13600亩,但这几年,“村民?#32933;得?#26377;挣到钱”。

过去,新寨村曾出现“亏钱就砍咖啡树,改种其他农作物或经?#31859;?#29289;”的现象。但这些年,村民一直隐忍,没出现大规模砍咖啡树的行为,因为大家都在?#21364;?#22823;家都在赌。

现在咖啡米的价格,只相当于2003年的价格。“已接连好几年跌到低谷,每年,我们都想着,明年就会涨。”杨正说,所?#28304;?#23478;都在等,在熬。

今年11月22日下午,在他家院子里,以2017-2018年度的收成情况,他给我算了一?#25910;耍?017-2018年度,收获咖啡9吨多,他咖啡的?#20998;式?#22909;,每斤是5.3元,毛收入约10万元。

他为此的付出是:支付工人的?#28903;?#36153;4.8万元;肥料2.1万元;60多亩土地的租金2万元;平时除草的成本5000元,一年的利润是6000元,这还不算上自身和媳妇一年的劳动投入。

“白干了!”杨正再次说,今年年初,他砍掉6亩地的咖啡树,改种小金豆等蔬菜。随后,杨正带着我来到他位于怒江边的耕地里,绿油油的菜地里,小金豆的花儿正怒放。

潞江坝属干?#32676;?#35895;地带,气候好,一年可种植三季,其中蔬菜两季,苞谷一?#23613;?#26472;正指?#29260;?#20013;一块地告诉我,“这片有7分大,小金豆每80天就可收获,来钱快,批发价每斤1.5~2.8元不等,但一斤平均价格有2元。”

这7分地的蔬菜种植,每80天可收3600~3700元,一年收获两季,就是7200~7400元。另外一季种苞谷,一斤1元,也有800元毛收入,但苞谷主要用于喂猪。这样算来,这7分地一年毛收入可达8000元。扣除2000元成本后,净?#25214;?000元。

“这7分地就相当于我种植70亩咖啡一年的纯?#25214;媯 ?#26472;正说。

咖啡不挣钱,但还在坚?#31181;鄭?#23601;因为不甘心。

毕竟,潞江坝一带的咖啡?#20998;?#38750;常好,且2008年以来,国内咖啡的销量每年以20%的速度增长,这个增速是欧美国家每年增速的20倍。此外,国内年人均咖啡消费量只有4杯,而欧美等国家,一年人均消费量是600杯。

“好咖啡+巨大的市场潜力?#20445;?#20026;何没能给村民带来实在的利益?

和巴西、印尼等咖啡种植大国比,我国咖啡种植的历?#20998;?#26377;100多年,缺乏品牌,?#20063;?#37327;不高。

11月24日上午,云南省咖啡行业协会秘书长李功勤告诉《南风窗》记?#25784;骸?#30446;前,云南省咖啡一年的产量大概10万吨,这在国际市场上微不足道,从量上我们无法影响国际市场定价权,突破在于质的把控和提升。”

受地理、海拔、气温等自然条件的影响,云南省西部是生产高?#20998;?#21654;啡的重要基础和条件,但咖啡的?#20998;?#20063;不完全取决于这些因素,从种子培育、到田间管理,再到结果后的?#28903;?#26238;晒等初加工和烘焙等?#26041;冢?#37117;会影响到咖啡的?#20998;?#21644;?#20998;?#30340;稳定性。

云南的咖啡是在小农经济主导下、单家独户作业的局面,各家各户的管理和?#28903;?#31561;?#26041;?#20063;不一样,一些咖啡?#28903;?#22238;来进行初加工后,就倒在水泥地板上晾晒,鸡鸭狗在旁边乱串,这和国际市场上大规模农场主的作业相比,中国在农业产业化、农民种植和管理的职业化和标准化等方面,还有不小差距。归根到底,这也和产?#24403;?#21518;的土地制度有重要联系。

国?#20063;?#38754;也多次呼吁和鼓励土地流转,将咖啡地流转到有能力和技术的大户进行规模化和科学地种植、?#28903;?#21644;加工,这是保证咖啡?#20998;饰?#23450;性,增强产业竞争力的关键所在,这样才有可能在国际市场上有?#27426;?#30340;定价权。

没人清楚:中国咖农能否等到这一天?

杨正说,再熬2-3年,熬不住了,大家都会砍掉咖啡树,到时“中国咖啡第一村”就名存实亡了,他们也将是中国最后的一代咖农。说完,杨正载着记者从菜地返回。摩托车穿过一片片逐坡而上的咖啡地。土路坑?#27833;?#27964;,摩托车的身后,扬起一路的?#23601;粒?#20043;前看到咖啡林丛中那一串串鲜红色的咖啡果,正隐现在更大的漫天?#23601;?#20013;,红果暗淡,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看不清,一如它和咖农的未卜前程一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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